梅洛-庞蒂在晚期著作《可见的与不可见的》之中提出了“肉身”(the flesh)的概念,以“世界的肉身—身体的肉身—存在”梅洛-庞蒂:《可见的与不可见的》,罗国祥译,商务印书馆,2008,第317页。作为其“肉身的哲学”梅洛-庞蒂:《可见的与不可见的》,罗国祥译,商务印书馆,2008,第342页。的叶脉支撑了他的存在本体论这一片叶。然而,梅洛-庞蒂为什么要提出“肉身”这个概念?他又为什么要提出“肉身”这一存在的本体?这似乎已经构成了梅洛-庞蒂整个哲学思想中最令人困惑、费解的问题。按照通常的理解,梅洛-庞蒂在其晚期思想中迈向了新的本体论。然而,我们并不需要一种定论性的说法,而是从何处寻找并论证关于这种说法的依据。统观梅洛-庞蒂整个哲学思想发展的思脉,我们不难认识到其后期思想不是对其早期思想的断裂,而是对它的承续与本体论的拔高。正像笔者在前文中所论证的那样,梅洛-庞蒂的早期哲学是关于具身现象的现象学,即知识的形式是身体的意义。这正是对传统哲学的概念认识论或表象认识论的破除。根据传统哲学,知识是心灵的观念形式,是关于世界的概念表征。身体承载心灵运行其上,就如同世界运行于观念之上。在知觉者与被知觉者之间始终存在中介的心灵主体与概念体系。然而,正像病理学、神经科学所告诉我们的那样,如果身体遭遇损伤以致丧失了它的意义,认知将不会发生。并且认知行为障碍的程度取决于身体的损伤部位与程度。我们难以在身体上为传统哲学所坚持的心灵主体划定一块区域,而且身体的损伤所导致的认知行为的障碍也难以再把身体理解为传统哲学所定义的客体。身体正像梅洛-庞蒂所说的是现象的身体,而心灵实质上则是身体的现象能力。但仅仅强调身体之能,强调身体是世界的枢纽,恰如梅洛-庞蒂本人所认识到的那样,难以与世界的深度想抗衡。因为身体还有它的物质性的一面。梅洛-庞蒂说身体站立在世界面前,与世界的拥抱,不是边界的交接,而是共享的接触面。“身体就站立在世界面前,世界也站立在它的前面,在它们之间有一种拥抱关系。还有,在这两个垂直存在之间有的不是一种边界,而是一种接触面。”梅洛-庞蒂:《可见的与不可见的》,罗国祥译,商务印书馆,2008,第347页。这个接触面就是身体触摸世界的肉身。当身体感知世界时,身体之肉也被世界之肉所触知。这样,感知与被感知之间就是互逆的关系。于是,从身体现象学哲学走向肉身本体论哲学,就是梅洛-庞蒂哲学的内在逻辑的必然结果。